顾彬不仅是一名汉学家，他还兼有诗人、翻译家、哲学家等身份。他研究中国古典文学和哲学，关注唐诗与德国哲学的对话，主编并参与撰写德文十卷本《中国文学史》，把《鲁迅文集》译为德文，推动中国当代诗歌进入世界文学视野，翻译了北岛、欧阳江河、西川、翟永明等诗人的作品。集众多身份于一身的他，以独特的视角、跨文化与全球化的视野、锐利而大胆的文学批评，成为一位充满争议但极富启发性的思想者与批评家。
《我的老师顾彬》以一个学生、同道、朋友的视角，全面呈现了顾彬的学术思想和学术人生。全书分为其人、其事对谈顾彬研究顾彬札记对顾彬的评价等部分，既有对顾彬学术轨迹的回顾，也深入探讨了他的汉学研究特色、哲学思想、文学史观、翻译实践及在跨文化对话中的努力。本书不仅是个人经验的书写，更是一部以汉学为支点，深度介入当代文化论争的思想文本。

1、细究顾彬学术研究的本色，展示理解中国的可能。
诗歌、小说的写作和翻译，德国的鲁迅研究，跨文化、跨语境的理解与对话，西方人和中国人谁更理解中国，中国文学史的书写，唐诗与现代德国哲学的对话……顾彬的学术研究，不仅向世界阐释了中国，也力图贡献他者的视角以增进中国人对自身的认知。

2、从文学研究出发，在两种文明之间倾听思想的回声。
从唐诗与德语哲学的对话，到中国文学在欧洲思想语境、世界文学版图中的意义，本书记录了一位汉学家跨越文学、哲学与文化研究的探索轨迹，也展示了：谁在讲述中国？用何种语言？依赖何种范式？汉学是否只是东方学的延续，有无可能成为思想对话的场所？是不是只有中国人才更理解中国？

3、学术与人生交织，思想与情感并存
在波恩老墓地漫步，在办公室沉思落日，回忆学习汉语的岁月，在绿茵场上享受足球的快乐，在讲台上边饮白酒边吟诵郑愁予的中、德文诗歌……这些富有人文气息的画面，使一位严谨的学者呈现出更加鲜活的面貌。

李雪涛，北京外国语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德国国家科学院(Leopoldina)院士(自2023年)。德国波恩大学文学硕士、哲学博士。主要从事全球史、中外关系史、中国学术史、中国佛教史的研究。现任北京外国语大学历史学院(全球史研究院)院长。曾任东亚文化交涉学会(大阪，2017一2018)会长，现任中国中外关系史学会副会长。主编的刊物有:《全球史》、《亚洲与世界》、Journal of Cultural Interaction in East Asia等。有论著、译著、编著多种出版，曾主持翻译过顾彬(Wolfgang Kubin)七卷本《中国文学史》，并出版有多卷本《听顾彬讲汉学》。

目 录

序：学术之名，即生命之名
致敬顾彬教授八十寿诞

其人、其事
惟有吟哦殊不倦，始知文字乐无穷
写在顾彬教授六十寿诞之际
Ubi bene, ibi patria.大抵心安即是家
祝贺顾彬教授七十寿诞

对谈
让东西方都拥有并保留自身的特征
对顾彬教授的采访
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
中国对于西方的意义
谈第61届法兰克福国际书展
与顾彬对谈翻译与汉学研究
空山中的沉思者
唐诗与当代德语哲学的对话
学汉语的经验及对在中国经历的回忆
西方对中国理解之可能性：于连的迂回与进入

顾彬研究
误解中的理解：顾彬诠释学汉学论纲
局外人的贡献：只有中国人理解中国的文化语境与诠释问题
作为中国-欧洲精神纽带的卫礼贤
重读顾彬《有关卫礼贤的八条论纲》
论顾彬《中国文学史》及其中国文学史观
空山之美
德国汉学家顾彬对中国文学自然观演变的认识

顾彬札记
顾彬札记
波恩的两处名胜
随顾彬看波恩老墓地、爬龙岩
落日余晖：办公室的最后沉思

前言与后记
紧随你自己！
卡尔·雅斯贝尔斯对中国可能具有的意义
《佛像解说》中文版序
序《日耳曼学术谱系中的汉学》
顾彬教授《道记经》前言
深邃的维也纳
序《艺术与音乐的国度：中国人眼中的奥地利》
《汉学研究新视野》编后记
《德国与中国：历史中的相遇》编后记
德国当代哲学与唐诗的互释
序《顾彬唐诗九讲》

附录
对顾彬的评价
顾彬学术年表

索引
后记
内文试读

样章一（《Ubi bene, ibi patria.大抵心安即是家》节选）诗人顾彬
多年前，我在跟顾彬做博士论文的时候，曾主持过雅斯贝尔斯（Karl Jaspers）《大哲学家》（Die groen Philosophen,1957）的翻译工作，顾彬为这部译本撰写了中文版序。1987年诗人冯至获得了联邦德国国际文化奖，顾彬曾经将冯至的《十四行诗》译成了德文。他从斯洛伐克汉学家高利克那里得知，冯至在海德堡留学的时候，曾听过雅斯贝尔斯的课，并且接受了雅斯贝尔斯的存在哲学及其有关交往（Kommunikation）的理论。因此，顾彬希望我能从雅斯贝尔斯的学说，对冯至的诗进行分析。由于我对诗没有太多的感觉，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一我至今依然认为很有意义的选题。
作为诗人的顾彬在另一位德国诗人萨托里乌斯的眼中的形象怎样呢？他的面孔流露出青年人的坦诚并且爬满了疲倦的、明显的皱纹，这张脸彰显了他的秉性：一位个人主义者、严肃的学者、工作狂和文学的仆人。忧郁的性格好像是很多人对顾彬的共同评价。张洁这样提到柏林时期的顾彬：在西柏林的时候，我们常和沃尔夫冈·库宾先生开玩笑。他很少笑，面上总含苦味，就是笑起来，也不过是兑了点水而已，苦仍苦的。他解释说：内向和忧郁，是奥地利的风格。顾彬有一半的维也纳血统，他将自己忧郁的性格归于古老的奥匈帝国首都的传统。
至今顾彬已经出版了好几部诗集。在汉学研究方面，顾彬是一位冷静的研究者，而一旦进入诗歌的创作或吟诵，他马上变成了恢宏旷达的歌者：Genus irritabile vatum（诗人的敏感性）。我一直以为，诗歌代表着青春的激情，似乎是对生命某一时刻的孤注一掷。有一年的夏天我们见面的时候，他告诉我，很多他同辈的学者都已经过世了，而他由于每天骑自行车，每周踢足球，并且常常去爬山，所以依然保持着健康的体魄。我想他不仅仅有一个强壮的身体，更有鹤发童颜的精神，这也是他的诗性的源泉。
2010年8月顾彬的第一部中文诗集《顾彬诗选》得以出版，这是当代活着的德国诗人诗集的首部中文译本。顾彬谦虚地说他根本不配有这样的殊荣，但作为第一位被译成中文的德国诗人，看得出他还是异常兴奋的。诗集是从顾彬近年来出版了的三部诗集（分别是《新离骚（旧绝望之新歌）》《影舞者》《愚人塔》）选编而成的。萨托里乌斯对顾彬的《新离骚》有如下的评论：

从诗集中我们窥见了一位沉思的、忧郁的诗人，他有准确的判断力和精简到极其简约的才华；我们窥见了一位从不进行道德说教的道德哲学家，他奉献给我们的是硬性组合的、严肃而艰涩的诗歌，他对待读者比较苛刻，但是也期待读者有所反应和进行研究。……历史意识、理性塑造和语言与现实世界的严肃交流构成了一个三和弦，该三和弦赋予顾彬的诗歌以丰富的意蕴并且能引发读者多方面的联想。

我想这是对顾彬诗歌的精到评价。
北岛认为，顾彬的诗简短而节制，富于哲理，我也觉得在顾彬的诗中浓缩了丰富的人生体悟，他善于用简约之笔墨勾勒出他对人生的态度。
顾彬翻译出版了很多中国当代诗人的诗作，最多的三位诗人是北岛、梁秉钧和杨炼，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远远超过了作者和译者。同样作为诗人，他们可谓心性相投：都喜爱美食、美酒，同时作为世间的流亡者在世界各地漫游，在任何地方都有陌生感……正因为此，他与很多中国诗人惺惺相惜。2010年3月8日诗人张枣去世后，顾彬为他写了《最后的歌吟已远逝祭张枣（19622010）》的悼念文章，认为这位年轻早逝的诗人在其为人类创作的为数不多的遗产中留下了不朽的诗行。对于这位中国诗人，我们被诸如椅子坐进冬天……这样的诗句感动，而且刻骨铭心。让顾彬稍感欣慰的是，张枣最终葬在了图宾根：图宾根是如此美丽，是一个死亡的好归宿。既然他如此紧密地与荷尔德林之路相连，它是唯一适合于他的诗意的栖居的地方。在五针松下／摆渡人与诗人／何其绝望的一对。顾彬诗歌的主题大都是跟死亡、坟墓、故乡、异域、忧郁等有关，萨托里乌斯认为：诗人顾彬要以一种压抑的、不完美的美学来适应这个日益空虚的世界。他要用各种暗示、用意象与历史的关联来寻求平衡，以使我们重新熟悉我们之间的平衡。

样章二（《Ubi bene, ibi patria.大抵心安即是家》节选）书桌前的苦行僧
顾彬的勤奋是出了名的。顾彬的《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出版以后，维也纳的汉学教授魏格林（Susanne Weigelin-Schwiedrzik）女士在2005年12月16日的《法兰克福汇报》（FAZ）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将顾彬称作书桌前的苦行僧，并且配了一幅在写字台前的顾彬的黑白照片。那年顾彬进入花甲之年，六十一甲子。穿着深色短袖的顾彬，挺坐在书桌前，干瘦的他身后是两排书架。他双手摆在身前，左手扶脸，右手自然地横放在了桌上。稍微显得有些乱的分头，几乎全都白了。额头上几道深深的沟壑，昭示着岁月的沧桑。他双眼凝视着前方，执着且淡定，仿佛真的能透视他人的灵魂，给人以强烈的震慑力。顾彬剑眉深锁，一副忧虑的样子，仿佛内心有难以排遣的孤寂。他紧闭着双唇，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小臂和脸上的青筋，显示出经常运动的顾彬的体魄的力量……总之，这样一幅轮廓分明的黑白照片，既显示出了顾彬进入耳顺之后的稳重与深邃，同时也显示出了年轻人的血气与方刚。
我在波恩读书的时候，有一次跟顾彬聊到日常的饮食起居，我那时基本上是凌晨1点左右睡觉，早上8点起床。他觉得我太过享受，这我从他的表情中看得出来，尽管他没有明确地说出。而他自己即使睡得再晚，早上五六点钟也已经开始写作了。他的大部分诗，都是在别人还在梦乡的时候创作出来的。幻想每一觉都是个贼，／他更爱偷窃岁月／并摆渡过去。我一直认为，顾彬偏爱夜和冬天，因为他们相互属于：当一切都去了，／我们乘一张羊皮纸／飘入傍晚和冬天，／渴望找到那个声音，／我们曾是的声音。我不喜欢期待光明，／它的面孔变幻莫测，／忽而殷红，忽而灰暗。而黑夜只有一种颜色。
跟其他波恩大学的教授不同，我跟顾彬见面从来不需要预约，也不需要在他的接待时间去找他，大部分时间他都会在他的书房兼办公室中备课或写作。那里摆满了书籍和文稿，往往没有下脚的空，一块窄地也是一个狭窄的故乡。我回北京后，有时穗子会在北京时间的上午给我打电话，这个时间的德国已经是凌晨一两点钟了，他们两口子都还在不亦乐乎地忙乎着。
在波恩时，作为系主任的顾彬每学期都还要上十几节课，包括好几种不同类型的课。以1999/2000年度冬季学期为例，他在全校开有德中关系和翻译的艺术与手艺两门讲座课，中国的历史和历史描述的高级研讨班，以及古代汉语入门的练习课。尽管他有时也会抱怨，不过他也清楚，作为教授这些都是他的分内之事。除了上课，顾彬还编辑两本跟汉学和亚洲文化相关的德文刊物：《袖珍汉学中国精神杂志》（minima sinica.Zeitschrift zum chinesischen Geist）和《东方／方向亚洲文化杂志》（Orientierungen. Zeitschrift zur Kultur Asiens）。几年前北岛说：顾彬穗子两口子在编一本名叫《袖珍汉学》的德文杂志，忙得天昏地暗。如今不仅多一本杂志，其他事情也更多了。2009年赶上法兰克福书展的中国主宾国活动，顾彬出版了十几本书，尽管这些书是他多年来的积淀，但也可以看出他在这些年间是何等勤奋！2005年12月在顾彬六十岁的小纪念册中，截至当时的出版物仅目录就有54页之多，可谓：渊智达洞，累学之功也。
在波恩做教授的时候，顾彬每年的假期都在中国的大学里讲学，大都是经北京后飞回德国。我的感觉是，那时每次他从山东、四川、江苏等地的大学教完书来北京后都显得疲惫不堪。他常常抱怨备课的时间太长，根本没有时间思考和写作。但等到下一个假期，他依然乐此不疲地欣然前往。2006年3月的一天顾彬从三峡大学来到北京，我和家新接他到人民大学演讲，他不顾旅途的劳累，直接就到了演讲的现场。尽管他的演讲很精彩，但依然掩盖不住蒙袂辑屦的神情。晚饭后他被安顿在人大西门内的一处专家公寓里，到了房间，他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翻出了几朵已经蔫了的花，告诉我是三峡大学他的学生送给他的。很久没有人给我送花了，这些还是他们自己采的，顾彬告诉我，他在三峡大学的学生们有多么淳朴可爱。我在公寓里找了半天，才将花插在喝剩了的矿泉水瓶子里。第二天下午他去清华的足球场踢了一下午的足球，晚上我们再在饭桌上见面的时候，一个生龙活虎的顾彬又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2010年9月他来北外小住的时候，我安排他住在了西院的专家公寓里。因为要去很多地方讲课、演讲，所以他带来了很多的书和字典。一本《新华字典》、一本《精选汉德德汉词典》以及一本马守真（Robert Henry Mathews）的《华英字典》（Chinese-English Dictionary）早已成了顾彬的随身物，他喜欢使用这本内地会传教士的老词典，是因为它收录有很多古汉语的字词。每次我去找他，都看到他或者在备课，或者在写作，字典和其他的书籍摊了一地。他离开北京之前，我劝他将这些辞书留在我这里，因为他还要回来。他想了想，还是拖着重重的皮箱，将所有的书都带上了飞机，之后又全带了回来。这些书已经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每当此时，我都会想到张问陶的两句诗留得累人身外物，半肩行李半肩书（《庚戌九月三日移居松筠》），觉得这是此时顾彬的绝好写照。我曾建议他将这些辞书扫描成pdf格式的文档存在他电脑的硬盘里，随时都可以使用。顾彬很是怀疑地问：这样真的可信吗？我知道，跟自己的身体一样，掂在手里有分量的纸书，他用着踏实！顾彬在献给黄金铭（Wong Kam-ming）的诗中写道：贫穷的书生一无所有，／书卷和毛笔拥有他。这也是对他惟妙惟肖的勾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