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文身》是戏剧大师田纳西?威廉斯的重要剧作之一,1952年获得托尼奖最佳戏剧奖殊荣。一位热情的西西里寡妇塞拉菲娜,在完美丈夫去世后,她便封闭自己的内心,并且严格看管女儿罗萨。有一天,一个拥有塞拉菲娜已故丈夫的身材和一张乡村傻瓜脸蛋的男人闯进了她的生活……该剧探讨了悲伤与疯狂、信任与嫉妒、母女关系以及长期孤独后新发现的浪漫。该剧讲述了一个热情的女人在经历丧夫之痛和对完美爱情幻想的破灭后,陷入绝望与放纵,最终在一个笨拙但真诚的新爱人身上重新发现生命激情、接受现实并获得救赎的故事。
【序】一出戏里无始无终的永恒世界
卡森·麦卡勒斯的一首抒情诗是以这样的诗行来结束的:时间,这没完没了的白痴,尖叫着跑遍全世界。正是时间的这种持续不断的奔冲如此暴厉,显得就像是在尖叫一样褫夺了我们现实生活中那么多的尊严和意义,所以发生在一部已经完成的艺术作品中的时间的停驻,由它所赋予某些特定剧作的深度感和重要性,或许甚于其他的任何素质。在《推销员之死》伦敦演出的戏剧通告中,有一位臭名昭著的持怀疑态度的剧评家是这样说的:威利·洛曼就是如果向你申请一份工作或者拉住你倾诉他的各种烦恼的话,几乎每一位观众都会把他从办公室踢出去的那种人。这种评论本身或许也有一定的真实成分,但这其中暗含的意思,即威利·洛曼由此就是个我们在戏剧中并无理由去关心的角色,则是对何为戏剧的一种令人震惊的错误概念。沉思冥想是存在于时间之外的某种东西,所以也就是悲剧感的由来。即便是在实际的商业世界里,在有些人身上也仍旧存在着对别人那不幸处境的敏感,也仍旧存在着一种关怀和同情的能力,这种能力是从商业活动那纷繁忙乱的铁丝笼子以外的一个更加温柔的人生阶段幸存下来的。在越过一张办公桌来面对威利·洛曼,在接触到他紧张不安的眼神、听到他那牢骚满腹的声音的时候,我们很有可能会忍不住瞟一眼我们的腕表和其他商业约会的时间表。(卡森·麦卡勒斯(Carson McCullers,19171967),美国南方女作家,代表作有《伤心咖啡馆之歌》《心是孤独的猎手》等。这一诗句出自麦卡勒斯发表于一九四八年的短诗《当我们迷失时》(When We Are Lost)。《推销员之死》(Death of a Salesman)是美国著名剧作家阿瑟·米勒(Arthur Miller,19152005)最重要的代表作,创作于一九四八年,次年首演,获普利策奖。剧作描绘的是一个为了追寻美国梦而牺牲了或者出卖了自己生命的人的悲剧。威利·洛曼即剧作的主角,那位推销员。)我们是不会把他直接从办公室里踢出去的,不会,但我们肯定会以最快的效率好言相劝,把他打发走,而威利原本是抱有你还能多留他一会儿的侥幸希望的。但假如并没有腕表或者办公钟表,假如并没有那些刻不容缓的商业约会的时间表,并且假如我们并不是真的越过一张办公桌来面对着威利面对一个人并不是看到这个人的最佳方式!假如,换句话说,这个跟威利的会面是发生在时间以外的一个世界里呢?那么我想,我们就会怀着关切和善意来接待他,甚至是尊敬。如果一出戏里的世界并没有为我们提供了这样一个时刻,让我们可以在一个没有时间性的世界的这样一种特殊的状况下来观照它的各个人物,那么,的确,戏剧中的这些人物和情节也就变得跟日常生活中相应的那些会面和事件一样地没有意义,一样地渺不足道了。
古希腊的古典悲剧具有惊人的高贵性。演员们戴着巨大的面具,一举一动都是程式化的、舞蹈般的,对白具有一种史诗的特质,即便相比于他们当时社会中的那些正常的对话无疑也是差别甚大的,跟我们当今看来并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然而,那些希腊观众似乎并不觉得它们虚假:戏剧事件的无比重要性以及由此而激起的无比强烈的情感,也并不显得跟共同的经验不成比例到了荒唐可笑的程度。我怀疑,这是否是因为希腊的观众知道,或者出于本能或者源自训练,一出戏所创造的那个世界是跟使人变得渺小、使他们的情感变得无关紧要的那种要素截然不同的。
伟大的雕塑艺术遵循的无非就是人类身体的线条,然而伟大的雕塑艺术所具有的安详和静穆一下子就把这些人的曲线蜕变为某种具有绝对性、纯粹性的和美的物质,而这些是不可能在一个活的动态人体中找到的。
一出戏可能是很暴力,是充满了动作的:然而它具有那种特别的安详静穆,会使你有沉思默想的余裕,而且只要能满足那些特定的现代状况,是能够创造出可能具有悲剧重要性的戏剧高潮的。
在现实生活中,相爱的时刻总是继之以餍足和睡眠的时刻。真诚的话语遭遇的是轻蔑的不信任。真相至多也不过是零零碎碎的:我们相爱和背叛虽并不发生在同一次呼吸中间,却发生在非常接近的两次呼吸中间。但无比强烈的激情只是一闪而过,然后它就会衰减为一种我们更为常见的冷漠和无所谓,这一事实不应该被视作激情本身无足轻重的证据。而这一点正是戏剧希望教给我们的真相……
不管我们承认与否,我们全都被一种真正可怕的无常感纠缠不已。在纽约的那些鸡尾酒会上,我总是异常强烈地体会到这种感觉,也许正是为此,我才每每抢一样把马天尼从托盘上抓起来,几乎以最快的速度把它们灌下去。这种感觉就像个发热的东西那样悬荡在空气里。那种不诚实、无意义的恐怖像是香烟的烟云和亢奋的喋喋不休一起悬浮在这些场合上面。这种恐怖,几乎是在这样的活动中唯一不会去提及的话题。所有那些由一帮相互之间并不太熟的人构成的社交活动,都总是处在这个阴影之下。它们几乎总是(以一种不知不觉的方式)像是死刑犯的那最后一顿晚餐:牛排或是火鸡,不管那死囚想不想吃,都会送进他的牢房,以取笑的方式残酷地提醒他,那个伟大的、巨大的、渺小的、短暂的世界能够提供的到底是什么。
在一出戏里,时间在封闭的意义上被停驻了。通过某种类似戏法儿的手段,那些值得注意的事件仍旧保持着它值得注意的特质,而并没有被无比迅速地降格为只是发生过的一件事。观众们可以在一个舒适的黄昏,舒服地往座椅上一靠,去观看一个无比光明的世界,在其中,情感和行动都是有维度和尊严的,而且这种维度和尊严也是他们本人在真实的生活中会具备的,只要那令人精疲力竭的时间的入侵能够被闭锁在外面。
关于人生,人们应该记住的是,在它们完结以后,那其中的一切都将被包容在一种无比奇妙的安详和静穆状态中,就像他们在戏剧中不由自主地无限景慕的那种姿态一模一样。匆迫是暂时的。生而为人,那伟大而唯一可能的尊严,即在于他的这样一种能力:有意识地选择某种特别的价值观,并像是一出戏里的一个角色那样,像是被封闭了起来,绝不会受到那匆迫的时间的腐蚀那样,坚定不移地依据这选定的价值观生活下去。把永恒从飞逝的瞬息中捞取出来是人类生存那伟大的魔术。就我们所知,就任何既存的经验证据而言,人类是没有办法赢得存在与非存在之间的这场比赛的,在这场赛事中,在现实的层面上,非存在是注定的胜者。
然而,在悲剧传统之下的戏剧为我们提供了一种与暴力比肩并存的那些特定道德价值观的图景。因为我们并不实际参与,除非是作为旁观者,我们就能在我们情感资质的有限范围内把它们看得很清楚。这些在舞台上的人并不回应我们的目光。我们则既不需要回答他们的问题,也不必做出任何我们是跟他们在一起的表示,同样地,我们既不必跟他们的美德争雄,也不必抵拒他们的冒犯。突然之间,因为这个原因,我们能够看到他们了!我们的内心是由认可和同情交织而成的,因此,我们匿名聚集在一起的那个剧院的昏暗的外壳,就被几乎像液体一样流动的不受约束的人类的同情心所淹没,它们被解除了自我意识,它们被允许自主地发挥功能……
人们对于彼此的同情与爱,要深于他们允许自己知道的程度。你挂掉电话,抓过便笺本,潦草记下一条备忘:周二五点葬礼,赎世主堂,勿忘带花。而同样的那只手,几分钟后去拿高杯酒高杯酒(highball),也叫开波酒,用威士忌或白兰地等烈酒做基酒,掺水或汽水加冰块制成的酒饮,盛在高玻璃杯中饮用,故名。杯,好麻醉一下激动的神经时,也不过比平时哆嗦得厉害了那么一丁点儿。在我们的神经世界这个旋转的铁丝笼子里,恐惧和逃避就像两只小野兽一样,咬着对方的尾巴在相互追赶。它们转移我们的注意力,让我们对事物不至于有过多的感受。时间朝着我们冲过来,医用托盘上堆满无限多样的麻醉药,即便它正为我们准备的是无可避免的致命手术……
我们已经如此成功地将我们自己情感的强度,将我们自己内心的敏感伪装起来,不被我们自己触及,结果那处在悲剧传统中的剧作在我们眼里已经显得不再真实了。在那两个钟头里,我们可能会放任自己沉溺于一个被照得透亮的、价值观激烈冲突的世界里,但在幕落和剧院的灯光亮起以后,我们几乎立刻就会因为不再相信而退缩回来。好吧,好吧!我们在沿着过道离场的时候这么嘟囔道,而与此同时,我们背后的那出戏突然间就皱缩了起来,显得就像是基里科的一幅早期的绘画了。等我们走到萨迪餐馆萨迪餐馆(纽约曼哈顿剧院区一家著名的欧陆式餐馆,餐馆的创始人文森特·萨迪(Vincent Sardi Sr., 18851969)在第一届托尼奖中荣获特别奖,被誉为非官方的百老汇市长。)的时候,假如没有早在经过剧院遮棚的时候,我们已经再次说服我们自己,真实的人生与舞台上展现的那些奇怪的既激动人心又富有意义的事件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就像是一首丁零当啷的广告歌跟一首里尔克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18751926),生于布拉格的奥地利诗人,对西方现代文学具有巨大影响,著名诗作有《祈祷书》《杜伊诺哀歌》和《献给俄耳甫斯的十四行诗》等。的哀歌绝不能相提并论一样。
这种戏剧观众的现代状况是一位剧作家事先一定要知晓的一种情况。时间这人生的毁灭者那贬低一切的影响,是无论如何必须被编织到他剧作的上下文中的。也许那是一种特别的蠢行,一种朝向怪诞的扭曲,能够为他解决这个问题。也许那只是一种克制,在那就要打破所有界限的琴弦上装一个弱音器。不过几乎可以肯定的是,除非是他以某种方式设法做到,将他的悲剧的维度与一个时间被包括在内的世界的维度联系起来否则,他就注定会被一个人留在那漆黑的舞台上,跟他那些华丽的碎片在一起,喃喃自语:这些傻瓜……
而如果在那些口舌、酒杯、瓷器和银器的喧闹之上,他们还能听到他的声音,他们会给他这样一个回答:可是你已经向我们展示了一个没有被时间破坏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我们很欣赏你的纯真。但我们已经看到了我们的照相,不管是过去的还是现在的。昨天晚上我们在大街上跟我们的第一任太太擦肩而过。我们面带微笑友好寒暄,但我们并没有真正看到她!真是太糟糕了,但我们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不是真的,而凌晨三点的时候你的戏演出失败的耻辱就将见诸报端了!
田纳西·威廉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