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赏古物,我们先会想到古人,古物是古人的智慧创造。古人造物,习艺,丰富生活,提升技艺,积累体验,发展科学与文化。除了造器制物,思维不断更新,同时营造了信仰体系,创立了比现实世界更为宏大的虚拟世界。
古人的日常用度,是以衣食感受最为切身。正是因为司空见惯,浩如烟海的典籍却并不屑于记述,只是现代考古才揭示了许多细节,让我们由这样的细节透视到真实的历史样貌。
古语有说民以食为天,食又以味为先,味则以羊为美,所以羊大为美,汤美为羹,鱼羊为鲜。本书开篇选定的是食,从美美的羊味说起,从香香的羊肉串说起。考古发现从烤炉到掌中的风扇,烤法千年不变,肉串滋味千年未变。
人之为人,人有站相,也有吃相。筷子、勺子,还有叉子,历史餐桌上的古老食具,筷子和勺子我们还在用着,有的被忘却了,如叉子。我们在引入西餐特有的叉子时,不知道它在中国出现的年代比西方要早出三千多年。还有分餐制,在东方出现可能与叉子出现大体同时,分餐到会食进食方式的改变,带来了餐桌上的缤纷风景。
当然我们也记住了丝绸之路传来的胡服、胡食与胡器,丰富了餐桌上的品味,还改变了传统的饮酒和饮茶姿势。胡瓶的引入与仿造,就从根本上更新了进饮的姿势,酒品与茶品也随之得到提升。我们更早的饮酒方式是用樽盛酒和用旋温酒,用勺斟酒入觞进饮,史上留下的斟酌一词,就是这种饮酒方式的一方语言化石。随着饮酒器具的变化,也带来了茶壶的新款式和新饮法,造成唐宋时酒壶茶壶不分家的场面。有趣的是,国人饮茶几千年,却没有造出一个定形的茶字,现在所用的茶字,是茶圣陆羽的一大贡献。
衣冠天下,穿戴与服饰也是文化,有许多的学者做过研究,我没有系统梳理,不过也就一些细节发表过议论。例如我研究古时的束腰传统,从窃国与窃钩的说辞中,发现勾挂腰带的机关带钩,居然曾救了齐桓公一命,使他不仅夺得了王位,还写定了一段春秋争霸的大历史。我还由考古发现考察古代的靴子和手套,了解古人的防寒手段。又由登堂入室的脱鞋风俗,探索了古时主客的脚下礼仪。
谦谦君子,束带矜庄。正冠束带,古时特别讲究仪表,研究中注意到孔子说的束修一词,是以整束仪表指代人生的年龄,而不是我们过去理解的学费腊肉,自我约束这个词的出现,恰恰是束带古风影响的结果。同时还发现《诗经》中至少两度将绸缪一词入诗,表达的是缠束之意,也与束带风俗相关。而唐宋诗词中频频出现的结绸缪,就成为
男女情爱的象征了。
我在书中还录入用左手与右手一文,自我感觉观察讨论还是很有些心得的。从北朝时代墓室壁画揭示的场景,发现兵士左右手使用武器的不同之处,统计有将近百分之十的左撇子,这个比例与现代数据相当,说明在以千年计的时光里左右手之用没有明显变化。
由古物可以看到古人日常生活的许多细节,也可以感觉到他们曾经的所思所想。近些年我对古代艺术关注稍多,关注的要点并非表现技法之类,而是艺术的象征性。古代艺术特别强调象征性,这种象征性主要是信仰意义。本书单列信仰文化一章,讨论龙凤、龙虎,还有猴鸟与蝉,关注的重点就是它们的象征性。史前中国就形成了凤鸟崇拜之风,距今 4000 多年前就已经用晶莹的玉琢磨出了美美的凤鸟。最优雅的玉凤发现于湖北天门石家河遗址,具有同类风格的玉凤在殷墟妇好墓中也有出土,一般认定它就是早先石家河人的作品。凤鸟的雕琢应当与太阳崇拜有关,后来在四神体系中也纳入凤的形象,正如海昏侯墓出土漆架铜镜所写的:右白虎兮左仓龙,下有玄鹤兮上凤凰。
在古代图形资料中,见到大量龙虎图形,究竟是龙是虎,从图像作区分并不那么容易。叙述时一般将头面形的图像统称饕餮或是兽面,而将那些细条卷尾的图像一概称之为龙。头面和全身的兽形,其实是可以细分作龙与虎的,我举出了一些例证,也列举了一些分别龙虎的方法。集中讨论了二里头出土那件绿松石龙,觉得它其实是虎,在那样的时代龙虎未必显出高低之分。
动物纹饰中最值得讨论的,是文化符号猴与鸟,这是两类特别的象征。猴,因为谐音侯,古人想到了封侯。鸟,是雀,古人想到象征爵位。封侯与进爵,是古时励志的理想,所以在汉画中见到许多射猴射鸟的图像,汉代人将这画面摹刻在砖石上,也深深牢记在心里。
一鸣惊人,这个词出自楚庄王和齐国人淳于髡之口,表达一种志向。他们所说的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鸟,我觉得是蝉。蝉的蜕化复生,象征生命的轮回,古人借蝉言志,从大量见到的玉雕蝉形和商周铜器上的蝉纹可以看得非常明白。我由成都金沙遗址出土的蝉纹玉饰,追溯蝉在古物上的轮回与象征意义,觉得可以对商周文化做出更深的理解。
古有玉璧,是玉中珍品,曾经吸引过多朝多代的传国玺,即是由和氏璧改制而成。晋国与虢国的交往中,留下玉璧宝马借道灭国的故事,让我们读到唇亡齿寒的道理。在秦王与赵王的渑池会现场,留下完璧归赵的故事。在鸿门宴现场,刘邦用玉璧化解了项羽的疑心而得以脱逃。玉璧不大,却连接着国与国之间的大事,让人颇费琢磨。对于玉璧,古人心中感觉不仅是国家的象征,而且是天的象征。玉璧与玉琮,中心都有圆孔,玉璧孔象征天门,玉琮孔象征地户,都是祭礼上重要的道具,这也是非常重要的
信仰。圆璧和方琮,圆形象征天与阳,方形象征地与阴,这也是由信仰抽象出的符号。在彩陶时代陶工们已经在用圆和方形纹饰表达阳和阴的符号了,那时对世界的理解已经形成了阴阳互生的观念。
古人崇拜祖宗,也崇拜神仙。神守四方,是为四灵。四灵往来,各有交通神器,四神之车分别是龙车、虎车和鱼车、鸟车。神车不设轮子,在空在水飘行。我们在汉画上看到了这样的场景,那些有趣的鱼车和鸟车,让人感觉到古人思维创造的宽广虚拟世界。
还有一个史上有名的竹林七贤故事,在出土七贤相聚的砖画场面,为何没见到一棵竹子?我尝试着解读了一番,信是不信,读者自择定夺。
物质之外的精神生活,对于古人有时会显得更加重要,包括思维,还有艺术与信仰。我说艺术是信仰飘扬的旗帜,我们见到的古物,真真闪烁着艺术之光。本书取名《古物说文物里的古人日常》,这样说古物说古人的日常细节,也许读者看过之后,再去观赏古物时,也会生出一些新感觉的吧。
王仁湘
2025-3-28
于京中九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