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研究目的
关于着的语法意义及性质研究,目前虽不再有广泛而热烈的讨论,但是其涉及的多个问题一直没有得到很好地解决。随着着在用法上的拓展、各种理论体系不断完善,对于着的研究还有很多可以进一步深入探究的空间。
关于那些最基本的问题,比如,是只有一个着还是有多个不同意义的着,着的语法意义是仅表持续还是有其他的意义,着是弱化的补语还是助词等问题,目前仍处在百家争鸣的阶段。纵观前人的研究成果,我们发现,前人研究的视野主要集中在V着结构上,从不同的动词带着来研究着的语义,很少考虑A着结构中的着是否会有所不同。很多学者甚至不承认形容词可以带宾语,或是加着带宾语,他们认为这种结构中的形容词已经具有了动词的特征。此外,由于研究者从动词带着的角度考虑问题,故研究的视角都离不开动作和时间。而事实上,即使是V着结构,也有不表示动作的,如大前面盖上厚厚的冰层;也有不表示时间的,如住着很舒服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着字带着的一些结构,其时间性就更明显不可复加了,如他们两个好客呢她比他矮着一大截。祈使句中的着,也是大部分研究极力避免的一个句式,因为其中的着既不表持续,也没有时体意义,是着字研究中的特例。而这些都是本节试用本进一步探索并解决的问题。
本书拟以A着结构为主要研究对象,分析不同的A着结构,考察各结构的语义特征和结构特征,以及能进入该结构的形容词的特征,以期通过对A着这类较为边缘的x着的结构研究来反映文章主流的V着结构,为着的研究以及X着结构的研究提供一些新的视角。同时,通过对着的语义进行研究,从理论上对汉语其他动态助词的研究提供一些有益的参考。
二、研究对象
本书的研究对象是处于主要谓语位置上的形容词与着共现的情况,按照形容词 着作主要谓语的结构分别进行论述,将重点从对着本身的关注,扩大到对着前形容词以及整个结构的语义和结构特征的关注,从而在一个更大的语境中去全面地考察着的特征。
(一)形容词作谓语的词类归属
这里首先遇到的问题就是谓语位置上的形容词是否还可以被看作是形容词,因此有必要在本书开篇将这个问题说清楚。本书认为,除了形动兼类词(如明白、冤枉、勉强、健全等)以外,其他的形容词出现在谓语位置上仍旧应该被视为形容词。
事实上,对形容词在谓语位置上的词类归属问题的讨论从黎锦熙(1924)就开始了。黎锦熙提出,形容词带上时态助词之后,在实质上,或在句法结构上,实在不是静性的区别词,乃是动性的甚至含有动态的述说词。……你的胡子也白了许多。……它们不但在句法结构上是动性,在实质的意义上也含有迁变流转的动态。吕叔湘(1942)也认为,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一会儿忽然高了起来一到十月,这些树叶便红了起来中作谓语的形容词不是表示一种无始无终的一瞬间的状态,而是表示一种状态的开始,或是表示一种状态的完成,于是这个形容词也就带有动作的意味。这种说法代表了早期对形 动态助词的一种认识,即认定表示事物属性的形容词本身是静态的,带上动态助词后具有了动态性。
此后,明确地从词类归属的角度进行讨论的观点大致可以分为以下三种。
第一种,主张带动态助词是动词的语法特征,形容词接动态助词后就变成了动词,属于兼类词,如马真(1981)、唐广厚和车竞(1985)、叶长荫(1990)、王启龙(1995)、郭锐(2002)。
第二种,认为形容词接动态助词后临时转化为动词,如丁声树等(1961)、李临定(1990)、邢福义(2003)等。
第三种,认为形容词接动态助词是其语法特点之一,并不改变形容词的词性,如王力(1943,1944)、张志公(1959)、吕叔湘(1980)、朱德熙(1982)、范晓(1983)、房玉清(1991)等。
认为形容词接了动态助词后就变为动词的理由主要是认为形容词失去了其最典型的特征。比如,马真(1981)认为,形容词能作谓语,但不能带宾语。对于那些既能受很修饰又能带宾语的词,马真认为它们受很修饰时绝不能同时带上宾语,而当它们带宾语时又不能同时受很修饰,所以这一类词既是形容词,又是动词,是个兼类词。邢福义(2003)认为,能受程度副词的修饰,不能带宾语,这是形容词最重要的特点。但是,有不少形容词不完全符合这一特点,如果一个形容词已经具备动词最根本的特征带宾语,那么,它就完成了对动词的转化,应该承认它已临时转化成了动词
持第三种观点的人占大多数。王力(1943)认为,了、起来、下去等加于形容词的后面时,这形容词也就有了叙述性,但并没有变类,形容词仍是形容词。我们认为后加动态助词不应看作是动词的特性,而应看作是谓词的特性,形容词可以作谓词表叙述,就可以带动态助词表主语发生的变化。
范晓(1983)认为,汉语的形容词能作谓语,也就有带宾语的潜在可能性。在汉语中,形容词带宾语不是非常普遍,但也绝不是个别的或少量的现象。假如因为红了脸、硬着心肠中的形容词带了宾语就变成动词,则汉语中动、形兼类的数量就相当大,区分动词和形容词就没有多大意义。所以,一部分形容词能在一定条件下带宾语,也是汉语语法的一个特点。此外,形容词跟动词一样都能作谓语,有些形容词在一定条件下也能带宾语,而不及物动词大多也不能带宾语,所以不能把能不能带宾语作为区别动词和形容词的主要依据。
马庆株(1995)认为,在了、着、过前加动词或形容词的时候,因为不造成新的词位,所以它们也是词时体助词。也就是说,着、了附着于形容词或动词之后不构成新词,主要表达语法意义。其词义的变化,主要是因为后附了了、着才产生的,并不是形容词本身的词性发生了改变。类似的,钟晓雯(2005)通过对俄语、德语进行跨语言比较,发现典型的屈折语的形容词其不变格形式带宾语是比较普遍的语法现象。所以,汉语中的形容词 着就是形容词的变体,形容词的词性也不发生变化,而其词义的变化是因为后面附着了着才产生的。
陆俭明(1994)指出,不同类词具有部分相同的语法功能,不能看作这类兼那类或那类兼这类的兼类现象。例如,动词能后加助词了,能后加表示行为动作开始进行的趋向动词起来,如花开了雨下起来了;形容词有时候也能后加这种了和起来,如花红了水热了雨大起来了现在神气起来了。现在大家不认为这里的红、热、大、神气是形容词兼动词的用法,而认为后加了起来是动词、形容词共有的语法功能。
张国宪(2006)认为这儿真臭的臭和肉臭了的臭都是形容词,它们具有共同的语法意义性状,前者表述的是事物的恒定性状,后者表述的是事物的变化性状,后者应该被看成从典型形容词(性质形容词)中引申出来的、在名一动词类连续位于靠近动词一端的动态形容词。两类句子表现出来的种种句法和语义差异应归结为受情状类型不同而感染的结果。
张伯江(2011)认为,性质形容词在表示恒定的属性意义作谓语时,应该是这一意义的实现。不管加不加句法标记也不管加什么样的句法标记,陈述恒定的属性这一意义都是基本意义。……时体标记所表达的变化意义,是带给谓语的,无论什么词性的成分充当谓语,都是如此。动词谓语句张三休息[了]、名词谓语句张三大学生[了]、形容词谓语句张三开朗[了]都是在原本的陈述意义上由了带来了变化义(赵元任,1968)。因此,张文所讨论的形容词做谓语的现象,不包括花红了这样的句子,也不把了看成形容词作谓语时的一种必要的句法标记。
因此,笔者认为在形容词 时态助词的结构中,形容词的词性依然保持不变,比如团结、端正、健全等形动兼类词的存在不能作为形容词作谓语时就是动词这一说法的证据。即使是兼类词的团结,带上动态助词时也存在与典型动词不同的地方。例如:
今天情改变了,国共两党正亲密团结着。(《慰劳团到延受欢迎毛主席致辞谈抗日》)
这样的句子,若是典型动词,则需要加宾语或是呢等成分才能完句,而形容词则不需要。如他正吃着/他正笑着是不规范的,必须说成他正吃着(饭)呢/他正笑着呢。
此外,如果认为读报充实着我的晚年生活中的充实是动词,那么该句就一定需要一个表时间的成分来使之成句。但是,所有的A着NP都不需要表时间的成分就可以独立成句。所以,即使认为这里的形容词用作了动词,也同典型的V着NP是有区别的(详见第四章)。虽然充实、缓和这类形容词能加着带宾语,在《现代汉语词典》中也有动词的义项,但这些动词的义项都是使动义。这说明它们的动词义项都是由形容词发展而来的,而使动义的产生,除了形容词本身的语义有一定的因素外,主要是因为形容词频繁处于这个结构中而导致的,它们在其他语境中还是典型的形容词,而且能出现在A着NP结构中的形容词还有明亮、清晰、奔放、斑斓、斑驳等很多典型的性质形容词,不能因为它们可以加着带宾语就认为它们是动词,或是临时活用为动词。(具体参见第二章第二节。)
综上所述,本书主张形容词 着做谓语时词类并没有产生变化,仍是形容词。
(二)形容词 着结构
在现代汉语中,形容词 着做谓语的结构有以下五种。
结构|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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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着|a.生活安定着,心地安然着,真好。b.我心里不禁暗暗懊恼着。
A着NP|a.移动支付便捷着我们的生活,涉及了我们的衣食住行。b.我仿佛是这场浩劫中幸存的孤魂,独自哀伤着人类的不幸。
A着点儿|机灵着点儿!慢着点儿!
A着呢|聪明着呢/暧昧着呢/好着呢/安全着呢!
别A着|别烫着!别累着(她)了!
需要说明的是:(1)A着 数量词,如矮着一大截儿,在实际语料中,如老舍的作品中出现得最多,在部分北京籍作家的作品中也比较常见,但在现代汉语中已经不说了,故不作为本书的考察。
(2)······A着结构是指一个句子或分句以A着结束,一般以多项A着列举的形式或是形容词前有方式副词修饰的形式出现。
(3)A着点儿这类的祈使句是以往学者在研究着时极力避开的一个结构,认为这里的着不表示持续意义,也没有什么时体可言。但这种特例也是最有研究价值的部分,故本书还是保留这一类的结构。
(4)对于A着呢结构,大部分学者认为着呢已基本凝固成一个表夸张的语气助词,虽然表持续意义依然存在,但这种表意已经很弱了。由于形容词本身带有程度义,带着呢表示夸张语气是很自然的,只要有具体语境,大部分的单音节形容词都能带着呢后表夸张(贺民,2009),故有学者就没有将其列入研究的范围。但A着呢结构是一个经常会存在歧义的结构,它既可以切分为A着 呢,也可以切分为A 着呢,有些句子可以同时存在两种不同的切分方式。为此,本书只承认从结构切分上将一部分A着呢切分为A 着呢,但是否需要为着呢新建一个语气助词还是需要斟酌的,故还是将A着呢结构列入研究的范围之内。
(5)第五种结构别A着中着一般读成zhao,这是着在语法化过程中的另一条支线,最终语法化为表动作结果的完成体。因此,在本书中不讨论这一结构。
(6)受能力所限,本书暂不涉及A着做状语的情况。像红着脸低着头尖着嗓子这类的A着结构一般不能单独成句,主要是作为一个整体修饰状语,如她红着脸说他低着头不说话她尖着嗓子叫。学者刘一之(2011)认为这类着表达的是方状义。这类A着结构内部也存在不同的表现形式,金忠实(1998)就将其分为四小类,在去掉着后会导致不同的结构。第一类去掉着后意思不变,仍为动宾结构,如低着头;第二类去掉着后仍然是形容词,如红着眼;第三类不能去掉着,如铁着心;第四类去掉着后是动宾关系,若有修饰词,去掉着就是定中关系,如热着饭/晾着一杯开水。可见,这里的形容词和着是相互影响的,需要另外作为一类进行单独深入的分析。
(三)研究语料
本书的语料主要来自北京大学中国语言研究中心语料库(CCL)和北京语言大学语料库中心语料库(BCC)以及百度搜索。由于A着句具有描写性,多出现在文学作品中,且会运用到修辞,因此,同一个A着结构并不一定会有很多条语例。本书在选择语料时,会对孤例进行判断。若是出自CCL和BCC(非微博)语料库的则保留,若是出自百度搜索的,表意不清晰甚至不太能够理解的句子就排除。
本书中出现的某些句子可能对于有些人来说接受度没有那么高,主要是因为其文学性比较强,可能会被视为某一作家独特的创新用法而已。但是本书认为,即使是临时的创新用法,如果能够被作者选用且被读者所理解,那么它就有出现在A着结构中的潜力。一般不常用是因为没有使用它们的语境,而不是它们不能那么用。